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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关天网友TU-22mc的信

赵南元

http://www.tianyaclub.com/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Writer=305554&Key=216370804&strItem=no01&idArticle=80432&flag=1


图兄:

感谢你组织了这样的聚会(指2003年12月13日在三味书屋邀请赵南元先生放论科学与人文的聚会),我也时常在网上和人争论,主要是喜欢那种不问出身背景社会地位的平等心态,这是在和学生讨论问题时不容易感受到的心境。在聚会中大家仍是网民,仍然平等争论,的确是很痛快的一件事。再加上有司马先生高论和喵喵行为艺术助兴,都使这次活动增色不少。FB(不知是什么缩写)的花江狗肉是我第一次享用,深得狗肉烹调之真谛,比韩国店强多了,蘸料也完全符合水浒中鲁智深吃狗肉时的经典配方,是我在北京饭馆中吃到过的最佳狗肉。又让我体验了一次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只是让各位破费十分过意不去。身边那位女士将一块最肥的扔了,窃为之可惜,那才是精华。狗肉又称香肉,以其气味傲视芸芸众肉,而气味大多源于酯类物质,油溶性,聚集在脂肪中,把肥的扔了实属买椟还珠之举。
 

在关天看到实地兄的《明快、暧昧与偏失——听赵南元教授12.13讲座速记》,写得很好,所以想就他提出的一些问题再深入探讨一下。你可将此信转给他,也可作为跟贴代我贴在他的贴子后面。
 

贴中实地提了三个问题,说我回答过了,但我印象不深了,可能是当时的口语表现与现在的文章不太一样,所以我愿意再对这三个问题作一下分析。在回答他的三个问题之前,我想起司马先生转述冯小刚(刘震云?)的“骗子傻子二元对立模式”。我喜欢这个说法,觉得它比孔子的“君子小人二元对立模式”要好。首先是因为它对双方同时使用了贬义词,显得比较平等,其次是自称骗子的肯定是在说实话,否则他还是说实话,因此比较可信 :-)
 

从这个角度去看人类社会,就会发现世间有很多理论是为了骗人编出来的,比方说古老的处女生出耶稣,或是现代一切报纸上的所谓主流意识形态。我对金正日并无好感,也不了解主体思想,但我所不能接受的一个逻辑是:因为布什说他“邪恶”,所以他就是邪恶的。这个逻辑是骗子理论所普遍采用的。实际上在都是骗子这一点上金正日与布什并无不同,只是使用了不同的道具而已。
 

自然科学以自然为对象,而自然这东西既不会骗人,也不会上当受骗,所以一切为了骗人编出来的理论在自然面前都无计可施。用乔治·索罗斯的话来说就是“没有玩弄魔法的机会”,用爱因斯坦的话来说就是“上帝深奥莫测,但他并无恶意。”这里的上帝指的是自然(斯宾诺莎的上帝),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基督教的上帝有明显的恶意,例如把一条蛇放在伊甸园里,或是发大水淹死所有生灵,只留下诺亚一家。科学有时会在无意之中戳破一些骗局,当然会引起骗子们的嫉恨,而傻子如果发现自己傻,会更加的不愉快。所以我常把一些想法以谬论的形式表达出来,让骗子们安心,也让傻子们觉得我比他们还傻,感到心情愉快。这话还是到此打住,过于泄漏天机要遭五雷轰顶的,老少爷们心领神会就是了。
 

科学之不骗人在于排斥了一切形而上学(玄学),一切神圣的、超越的东西都不在科学的话语系统之内。这就杜绝了把“不需证明但要相信”的理论拿进来的可能性,这类理论也就是图兄所说的“先验”的东西。有了这一条标准,基本可以区分骗人与不骗人的理论。
 

上述说法也是很容易被讥为“科学主义”的,不过我还是认为科学不在意“主义”,只要管用,无需刻意遵循或回避任何“主义”。如果认为“主义”可以帮我们判断是非,那是对“主义”的期待过高了。认定某个主义是好的或坏的,然后把某个人或思想归入某种主义,就此宣布某种结论,是非常方便但不解决问题的思想方法。所以我赞成胡适的主张:“少谈点主义,多研究点问题”,特别是在建设时期。革命年代“主义”是个好东西,有“主义”的往往战胜没有“主义”的。记得格瓦拉去访问纳塞尔(当时的埃及总统),要在非洲搞革命。纳塞尔告诉他:情场上的高手未必是会过日子的好丈夫,不同意格瓦拉的做法。现在格瓦拉的头像还被印在替恤衫上(很酷),知道纳塞尔的人可能不多了。
 

有了前面的铺垫,再来回答实地兄的三个问题:
 

1,“追求清晰、准确、严谨的自然科学,与以混沌、模糊、随机为主要特征的人类生命活动有明显的矛盾,这两个领域如何通约呢?”
 

需要注意的是,“混沌、模糊、随机”是标准的科学用语,有专门的科学学科与之对应:混沌学的研究表明,混沌现象可以由完全确定性的非线性系统产生;模糊数学、模糊逻辑对模糊集合定义所使用的隶属度函数是十分精确的;随机变量和随机过程是统计学研究的对象。当然,我不认为“人类生命活动”的“主要特征”是“混沌、模糊、随机”。而且科学的“清晰、准确、严谨”也是追求的结果,而不是自然界本来如此,一个没有科学知识的人观察行星运动规律,同样会有“混沌、模糊、随机”之感。我自己建立了一个完全确定性(不包含混沌、模糊、随机)的人的意识模型,可以成功解释“自由意志”,已经写在书里了,有兴趣可以去看。
 

2,“科学所强调的给定条件下的重复性验证与生活的不可逆、不可拟合过程有没有明显的矛盾?”
 

对于“重复性验证”的理解不可过于狭窄。例如,进化过程与生活一样是不可逆、不可拟合的,但并不妨碍进化论成为科学。进化的过程虽然只有一次而且不会重复,但是无论何时何地的进化(包括育种)都在重复着“变异选择”这一机制。重复袁隆平的工作未必能得到和他一样的种子,但你也会得到好种子。
 

3,“既然对于精神活动的每一次分割,都意味着对其整体性的一次破坏,科学推崇的分析性认知手段怎么运用于浑然一体的精神现象呢?”
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认为精神现象是“浑然一体”的?一体是对的,但未必“浑然”。一个不懂得电视机的人也会认为电视机是“浑然一体”的,不信你去剪断里面的电线试试看。至少切成两半的电视机不会放给你半个画面。
 

以上的解释不知可否消除实地兄的疑虑。写东西的好处是可以有时间好好考虑,缺点是不能像对话那样立刻有反馈。
 

赵南元2003.12.17
 

附:『关天茶舍』  赵南元的明快、暧昧与偏失

作者:shidi 提交日期:2003-12-14 22:00:00

明快、暧昧与偏失
  ——听赵南元教授12。13讲座速记
  
  中国古代,科技成果蔚为壮观,然而当人类社会进入到一个科学昌明的时代,国人的科学素养和科学常识却下滑到令人汗颜的程度。据199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世界15大国的一次抽样调查显示:国人对科学新发现、技术新进展的兴趣和了解程度,排名竟然依次是11位和14位!曾有学者痛心地指出:”科学与科学家的地位在滑坡,先进的科学技术与落后的管理体制并存;社会文化中非理性的东西越来越多,造成社会心理的严重失衡——这一切在加速着国人对科学的疏远和冷漠。……在相当多人的心目中,科学仅仅是指那些能给我们带来种种便利和愉悦的‘成果’和‘工具’而已”(见祝华新:《我们是否真正拥抱了科学》)。正是带着这样的痛切和焦灼,我满怀希望走进赵南之教授的讲座,想聆听这位“科学斗士”的金石之声。
  赵先生没让我失望。在稍嫌冗长的“预热”过后,赵先生的演说渐渐精彩纷呈,妙语连珠。在谈到科学比信仰更值得信赖时,他以貌似自嘲实则揶揄的口气说:“我这人比较懒,愿意相信那些从年轻时学到后今后可以照样讲给孙子听的东西,那些变得太快的道理,我受不了。”谈到“人文精神”的粗疏宽泛,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太大的筐子不好用!当一个概念可以用来说所有的事情时,也就是它什么也说不清楚的时候。”为了说明热爱科学、崇尚科学精神只是人类精神活动之一种,并没有傲视他者的权利,他调侃说:“如果说热爱科学的就是科学主义者,那么喜欢打麻将的就是麻将主义者。”谈到对当下中国社会“宗教热”的警惕,他断然宣称:“中国是一个形而下的社会,在中国的语境下大谈宗教都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最世俗的目的。古来如此!”在比较了宗教信仰和科学追求的差异之后,他概括道:“信仰假定了世界有种种原因,却拒绝研究;科学不作这样的假设,却最想去寻找世界的原因。”为了提醒人们不要陷溺在虚幻的意义寻求之中,他说:“‘人生意义’和任何‘意义’一样,都是人家下的一个套——那些整天都在研究人生意义的人,肯定会有一个最没有意义的人生”。——在一个讲座上听到如此简洁明快的话语,那心情如行山阴道上,令我的笔记应接不暇。
  但是,在醍醐灌顶般的顿悟过后,尤其是在我近乎虔诚地向赵先生请教了几个问题之后,有一种不安让我很不踏实:断然否认自己是“科学主义者”的赵先生,在明显属于社会人文领域的问题讨论中,仍全力推崇科学的思想方法,甚至宣称这是唯一靠得住的方法,尽管他明确无误地宣称自己所指的是自然科学。这明显就是科学主义的立场——根据《韦伯斯特百科词典》的定义:“科学主义是指一种信念,认为物理科学和生物科学的假设、研究方法等对于包括人文与社会科学在内的所有其他学科同样适用并且必不可少。”1923-1924年底的“科学与玄学”的大论战,之所以被学界普遍认定是中国人的第一次科学主义思潮,也就是因为丁文江、胡适等人正面宣称可以用种种自然科学知识来型范人生观,而赵先生在回答听众提问中,明确地一再宣布了同样的观点。为了澄清我的迷惑,我有三次提问:1,“追求清晰、准确、严谨的自然科学,与以混沌、模糊、随机为主要特征的人类生命活动有明显的矛盾,这两个领域如何通约呢?”2,“科学所强调的给定条件下的重复性验证与生活的不可逆、不可拟合过程有没有明显的矛盾?”3,“既然对于精神活动的每一次分割,都意味着对其整体性的一次破坏,科学推崇的分析性认知手段怎么运用于浑然一体的精神现象呢?”对三个问题,赵先生风格一贯的明快回答却加重了我的疑云(我不知现场听众是否有此同感?),重重疑云把我从朦胧的赞赏推回平等认知的平台,我越来越觉得赵先生的科学主义倾向是他对这个名词的拒绝所掩饰不了的。比如他说:“医学和生物学对大脑的实验观察,就说明科学能够进入精神活动的领域”;又如他说:“在科学的基石尚未铺达的一切领域,所有的选择都无异于掷骰子”。——还有比这更典型的科学主义言说吗?一个持如此鲜明的科学主义立场的人,却断然宣称:“科学不信仰任何主义。只有哲学界才有科学主义者。”这不能不让人感到一种心态上的极度暧昧。
  根据我极其有限的常识,我知道在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下半叶的漫长论战中,“科学主义”作为一种思想方法,早已被批得体无完肤了。尤其是在经过波普、库恩等人对科学的除魅剖析以后,科学的绝对客观性神话早已不复存在。赵南元教授作为一个颇有造诣的学者,对此不可能不了解。那么,赵先生是不是在意识层面非常清醒地远离这面破烂的军旗时,却在思维方式上懵懂而固执地走进了它的战阵呢?
  竺可桢先生曾将科学精神归纳为三点:1,不盲从,不附和;2,虚怀若谷,不武断, 不专横;3,专心一致,实事求是。周光召先生也说过:“所谓科学方法,就是严密的观察实验,严格的逻辑推理,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找到事物内各部分之间及事物与外部环境的相互关系和相互作用,确定由相互作用产生的结构、运动变化和因果关系,形成规律性认识。”重温这些科学大师的论述,对照赵先生关于“民主是群殴的仪式化”、“专制不一定比民主更落后”、“朝鲜人民与美国人民对各自生活状态的评价不见得有通用标准”——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论断,我不由得猜想:赵先生的“斗士”之弦是不是绷得太紧,一种求胜的愿望使他偏离了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呢?
  不过,尽管心存这样的疑虑,并对赵先生那些明快论断的真理成分产生了一些疑问,但我对赵先生的尊敬和赞赏是始终一贯的。我喜欢这种清晰明快的言说,更明白以扎实的科学知识和力求严谨的科学方法去揭露、批判伪科学的意义,十分看重这种不遗余力不计报酬地向当今社会普及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的顽强努力,因为,它对于改变本文开头所列出的那种令人忧心忡忡的现象,是十分有益的。在这样的努力和奉献中,有一点偏差和失误,终不失为“有缺点的战士”吧?
  讲座现场,有一点不可不提的小花絮:开场约十分钟,正当我为赵先生有些拉杂的开场白而犯困时,一群“闪客”突然起立,打开手机,齐声模仿猫叫,然后以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后经司马南先生解释,我才知道:他们是某动物协会的成员,搞这样的“行为艺术”是为了表示对赵先生的抗议——因为赵先生主张“爱动物也爱吃动物”。我正担心赵先生是不是会为此生气,没想到他开颜一笑,说:“我完全理解他们的行为,因为我自己也年轻过。”这笑绝对不是强装出来的——从那以后,赵先生的讲演突然变得简练生动起来,那自始至终给我最大精神愉悦的明快之感,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出现的,这说明赵先生的心态完全没被干扰。我想:如果赵先生不仅仅对这些行为艺术方式上的挑战、而且对思想方法和理论探讨上的挑战,也能抱着同样的心情,会不会更从容、更“虚怀若谷”一些,从而也更可爱一些呢?也许赵先生不一定看重,姑妄言之吧。

五柳村2003/12/18收到并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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